7月13日晚,上海西岸,阶跃星辰董事长印奇展示了一款手机,屏幕亮起时,他说道:“嗨,Amoo,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全球首款大模型原生智能体手机STEPX Neo。

印奇强调此次仅为亮相,并非正式发布,现场未提供真机体验、价格或发售日期,仅展示了一句标语:“干晚了,就不用干了。干早了,可能会白干。不干,以后就没得干。”

就在不到一周前,7月8日,努比亚总裁倪飞宣布,全球首款AI智能体手机将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亮相。

两个“全球首款”的宣告出现。阶跃星辰的“全球首款”附加了“大模型原生”的定语,其核心是自研的Step AOS操作系统,旨在为智能体重构底层运行环境,使模型能力内嵌于系统。而努比亚的“全球首款”则以“量产旗舰”为定语,语气更为直接。

前者由一家AI公司从零开始构建操作系统,后者则依靠传统手机制造商的生产线和销售渠道。AI智能体手机的竞争已进入快车道,率先定义行业标准者将占据优势。

38岁的印奇并非首次成为焦点人物。

十三年前,他创立的旷视科技曾是AI领域的佼佼者。旷视科技曾于2019年尝试在港股上市,后转至科创板,但在长达五年的上市过程中累计亏损150亿元,未能成功募资。

上市受挫前,印奇曾遭遇司机敲诈,其技术核心孙剑博士也因病去世。这家曾备受瞩目的AI公司最终淡出公众视野。

然而,印奇并未止步。2024年,在吉利李书福的建议下,他斥资24亿元收购上市公司千里科技(原力帆科技)。2025年9月,在品牌发布会上,李书福称赞这是印奇的时代。2026年1月,印奇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公司随即获得超过50亿元的融资。七个月后,智能体手机问世。

此次发布会吸引了众多手机行业资深人士,包括华勤技术、龙旗科技、豪威集团、中兴通讯等公司的代表。这些企业在手机行业拥有多年经验,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成为阶跃星辰的股东。

今年1月,阶跃星辰完成超50亿元的B+轮融资,全球手机ODM领导者华勤技术作为战略投资方参投。5月,公司完成近25亿美元的Pre-IPO轮融资,龙旗科技、豪威集团、中兴创投等也加入了投资行列。

这并非简单的代工合作,区别于传统的品牌方下订单、代工厂按图生产的模式,后者通常在产品交付后即告结束,品牌方掌握产品定义权、定价权和用户入口,代工厂仅赚取加工费。

阶跃星辰与华勤等公司的合作远超此范畴。华勤与阶跃星辰的关系被定义为深度绑定,通过真金白银的投资实现利益捆绑和风险共担。

它们共同押注于一个目标:改变现有格局。

一、千亿营收,利润微薄

2025年,华勤技术实现了1714.37亿元的营收,同比增长56.02%;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40.54亿元,同比增长38.55%。尽管营收规模庞大,但利润水平并不突出。华勤全年的毛利率为7.97%,较上年下降1.33个百分点。其移动终端、计算及数据中心、AIoT和创新业务四大板块的毛利率均呈下滑趋势,其中移动终端业务毛利率为9.24%,计算及数据中心业务仅为6.26%。

全年净利率进一步压缩至2.39%,较上年下降0.26个百分点,意味着每100元销售收入的利润不足2.4元。

除了盈利能力的持续下滑,现金流和资产负债结构也揭示了更深层次的困境。2025年,华勤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由正转负,为-2.23亿元。

在营收和利润增长的同时,公司现金流反而出现紧张。财报数据显示,公司资金被存货和应收账款占用。截至2025年底,存货达146.24亿元,同比增长27.43%;应收账款为341.80亿元,同比增长34.52%,两者均创下上市以来新高。

同时,资产负债率攀升至72.62%,短期借款激增81%至144.21亿元,资金链压力从经营层面传导至负债层面。

华勤的困境并非个例。龙旗科技2025年营收为421.25亿元,同比下降9.18%;归母净利润为5.85亿元,同比增长16.76%。然而,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仅为3.23亿元,同比下滑15.91%。

政府补助1.82亿元及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等收益掩盖了主营业务盈利能力的真实下滑。2026年第一季度,龙旗的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幅下跌近九成。

毛利率方面,智能手机业务为7.91%,平板电脑业务为7.28%,净利率仅为1.4%,低于华勤。

在达到规模的极致后,利润增长的天花板已清晰可见。华勤和龙旗合计占据全球智能手机ODM市场约68%的份额,作为行业双寡头,其利润水平依然低迷。

2025年下半年,售价低于150美元的智能手机销量同比下滑11%,而这一细分市场正是ODM厂商的核心业务。存储芯片等关键元器件价格上涨,ODM厂商既无法像品牌商那样转嫁成本,也缺乏向上游议价的能力。

营收和份额的增长与利润的停滞不前,是ODM行业普遍面临的严峻挑战。上游零部件供应商掌握定价权,下游品牌客户通过渠道优势挤压利润空间,这种商业模式的结构性缺陷导致ODM厂商处于夹缝中,只能赚取微薄的“辛苦钱”。

2025年,闻泰科技将其ODM业务以43.89亿元出售给立讯精密,此举反映了整个行业的困境。

作为曾经的ODM三巨头之一,闻泰科技2024年营收735.98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28.33亿元。ODM业务的低毛利率是闻泰选择剥离该业务的主要原因。2022年至2024年,其产品集成业务的毛利率分别为8.6%、8.23%和2.49%,到2024年已接近无利润。

此次并购后,ODM行业格局从三足鼎立变为华勤与龙旗的双寡头对峙,天珑移动成为第三。这场并购传递的信号更令人担忧:行业龙头企业宁愿折价出售,也要寻求退出。

为摆脱对单一手机业务的依赖并寻求新的利润增长点,ODM厂商纷纷拓展至更广泛的领域,并发展智能汽车、智能穿戴等多元化业务。华勤提出了“3+N+3”战略,巩固消费电子业务,并开拓汽车电子、机器人等新增长点;龙旗则推行“1+2+X”战略,以智能手机为核心,拓展至个人计算、汽车电子和AIoT领域。

这些多元化布局的本质在于ODM厂商试图将多年积累的研发、供应链和智能制造能力,从手机单一品类复制到更多赛道。

然而,这些新业务同样面临盈利能力不高的挑战。例如,龙旗AIoT产品收入虽大幅增长41.19%至78.69亿元,但毛利率仅为12%,略高于手机业务,不足以根本性改善整体盈利结构。

ODM的固有基因决定了,无论进入哪个品类,其商业模式依然是依靠规模来换取利润。

当营收规模扩张到极致,市场天花板临近,且多元化转型未能从根本上改变盈利模式时,在原有格局下可供选择的出路已不多。

华勤已启动“A+H”两地上市计划,龙旗则加速布局AI PC和智能眼镜,这些举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寻求突破现有模式。

二、为何难以摆脱旧格局?

ODM厂商难以摆脱现有格局,不仅因为利润微薄,更在于整个产业的权力结构已经固化。品牌商掌握着产品定义权、定价权和用户入口,ODM厂商的规模越大,其受到的限制也越深。

要理解这种“被锁定”的困境,需要先了解ODM业务的运作模式。

华勤的核心问题在于一种被称为“Buy & Sell”的买卖模式:公司先向客户采购原材料,生产完成后再将成品销售给同一客户。

根据港交所披露的招股书,2025年华勤的前五大客户中,有四家同时也是其前五大供应商,合计贡献了799亿元的收入,占公司总收入的47%。其中,第一大客户贡献了255亿元的销售额,而公司向该客户的采购额也高达189亿元。

客户兼任供应商的商业模式直接导致华勤毛利率连续三年下滑,这也是其在科创板上市过程中证监会重点关注的问题。

“客户即供应商”是来自上游的外部挤压。而对于中低端市场的结构性依赖,则是ODM厂商自身难以摆脱的另一重束缚。

ODM厂商的生存命脉系于中低端机型市场,该市场正面临成本上涨和需求萎缩的双重压力。ODM/IDH的出货量已下降10%,导致ODM厂商陷入两难:既不敢退出低端市场,因为那是基本盘;又难以承受成本压力,因为利润微薄,无法经受任何市场波动。

对单一品类的过度依赖,意味着每一次行业波动都会直接冲击业绩,缺乏缓冲空间。

上游的挤压和市场依赖将ODM厂商置于非常被动的境地。然而,真正将其“焊死”在价值链底端的,是品牌溢价这一无形之墙。ODM厂商尝试打造自有品牌,但品牌建设需要长期的投入和用户认知积累,这恰恰是代工厂最缺乏的。

缺乏品牌溢价的代价是,ODM厂商始终处于被选择的地位。品牌商的ODM业务招投标中,每个机型都具有唯一性和定制性,且通常只委托一家服务商生产。这意味着ODM厂商之间是零和博弈,订单的获取即意味着竞争对手的失去,议价空间几乎为零。

三重困境环环相扣:上游挤压利润空间,下游依赖单一市场,品牌缺失则将这一切固化为宿命。

有分析指出,华勤的毛利率不足8%,远低于立讯精密15%以上的水平,也低于闻泰科技半导体业务37%的毛利率,仅略高于行业盈亏平衡点。

当行业龙头企业的净利率仅为2.39%时,整个产业的价值分配结构已被固化。旧牌桌的设计初衷,就是让ODM厂商长期处于价值链的底端。

三、AI驱动的权力重塑

在ODM巨头们为摆脱旧格局而焦头烂额之际,一张新的牌桌正在被搭建起来。

这张新牌桌的核心逻辑是:AI终端有望重塑手机产业的价值分配格局。当手机的核心竞争力从硬件参数转向AI智能体能力时,掌握大模型、操作系统和用户入口的参与者,将可能成为新的价值分配者。

阶跃星辰为此提供了一个关键支点。它并非在现有系统上叠加AI功能的传统AI手机,而是从底层重构操作系统Step AOS,使智能体成为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

大模型是“大脑”,操作系统是“运行环境”,终端是“载体”。这种模、软、硬三位一体的模式,指向了一个由AI公司主导定义终端形态的新范式。

对华勤、龙旗、豪威、中兴等公司而言,这意味着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如果AI终端成为下一代主流,那么最早与AI终端定义者绑定,就有可能从单纯的代工者转变为共建者。这种资本绑定意味着利益共享,同时也意味着风险共担。

各方的算盘汇集,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华勤和龙旗是整机制造的执行者,它们不缺产能,但缺乏定义产品的能力。

华勤在阶跃星辰B+轮融资阶段即战略入股,并在后续C轮融资中持续加码。龙旗则在Pre-IPO轮参投。与阶跃星辰绑定,相当于获得了一张参与定义下一代终端的入场券。如果STEPX Neo成功开创“AI原生手机”这一品类,华勤将不再仅仅是“代工华勤”,而是“定义了AI手机制造标准的华勤”。

华勤技术面临的转型压力尤为迫切。2025年公司营收虽达1714亿元,但经营性现金流为负,短期借款激增81%,资产负债率攀升至72.62%。其A股IPO募资58.5亿元,截至2025年底仅两个募投项目完工,六成超募资金未使用。

在这种资金压力下,华勤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代工订单,更是一个能够重新定义其在产业链中地位的机会。

龙旗科技的处境同样严峻,与阶跃星辰的合作是其在AI终端赛道上的重要押注。

豪威集团是全球排名前三的CMOS图像传感器供应商。值得注意的是,豪威在智能手机领域的收入为82.72亿元,同比下降15.61%,手机市场的疲软也在侵蚀其基本盘。

AI终端对多模态感知能力的需求,可能进一步提升传感器的重要性。豪威集团投资阶跃星辰,旨在更深入地布局AI大模型生态。

中兴通讯的角色尤为微妙,它一方面与字节跳动合作推出豆包手机,另一方面又投资了阶跃星辰。

这种“两面下注”的策略恰恰说明了一个事实:没有人确切知道哪条路会成功,但所有人都不能缺席。中兴通讯在其年报中明确提出,终端业务将联合推出业界首款智能体手机,并探索新的应用入口。

将这些公司串联起来,构成了一部完整的智能手机产业链:从图像传感器(豪威)到整机ODM(华勤、龙旗),再到终端品牌与渠道(中兴)。阶跃星辰通过两轮融资,几乎将这条产业链上最具影响力的参与者全部纳入其阵营。

那么,为何产业链资本没有选择字节的豆包手机?

答案可以从两个层面来分析。

第一,阶跃星辰承诺了产品定义权。字节的豆包手机采取的是“大模型厂商+手机厂商”的合作模式,字节提供AI能力,中兴提供硬件。

在这种模式下,大模型厂商仍是赋能者而非定义者,手机厂商掌握最终的硬件定义权。而阶跃星辰选择亲自操刀自有品牌终端,从操作系统到硬件均自主研发。

第二,阶跃星辰已证明了其B端商业化的能力。截至2025年底,国内60%的头部手机品牌已与阶跃星辰达成合作,其模型已覆盖OPPO、荣耀、中兴等品牌旗舰机型,装机量超过4200万台。这表明它不仅是一家擅长讲故事的AI公司,更是一家已在B端市场实现商业闭环的公司。

当然,这场押注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豆包手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发布后不久便遭遇微信、支付宝等主流App的限制。尽管原价3499元的手机在二手市场被炒至3.6万元,但其AI操作微信的功能却被紧急下线。

超级App的生态壁垒并非技术能够轻易解决。STEPX Neo目前仅为亮相产品,尚未正式发售,其价格、配置和上市时间均未公布。

AI终端能否真正成为下一代主流形态,目前仍未有定论。

四、结语

继续留在旧牌桌上,对华勤等公司而言,意味着利润将更加微薄,空间将更加狭窄。它们深知,旧牌桌的规则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相比之下,押注一张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新牌桌,虽然风险更高,但至少提供了从体力劳动者转变为新规则共建者的机会。

华勤、龙旗、豪威、中兴等公司未必坚信阶跃星辰一定能赢,但它们相信一件事:如果AI的最终形态到来,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手机产业链的权力转移,已经开始。

而华勤等公司,已经选择了自己的新位置。